中国的 金钱外交

中国的 金钱外交

对非洲和拉美的贷款有助于改进当地基础设施却无助于就业市场、贸易逆差或透明度的改善

《论坛》工作人员

中国迫切需要获得原材料并解决本国工人就业问题,因此在非洲和拉丁美洲大量投资,引起全球关注。

据《经济学人》杂志报道,自 2000 年起,中国便成为非洲最大的贸易伙伴国,每年的货物贸易量高达 160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0880 亿元)。中国领导人表示要在未来十年内向拉美投资 250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7000 亿元)。

这些投资覆盖面极广,为非洲亟需的道路、机场、铁路、电信和港口等公共项目注入了生机与活力。中国官方新闻机构新华社骄傲宣称,截至 2015 年下半年,中国已在非洲完成了 1046 个项目,修建铁路 2233 公里,高速公路 3350 公里。

专家指出,尽管这些项目大多改善了非洲的基础设施,也因此赢得了债务国的善意,但这些项目往往难以达到当地投资带来的那种广泛公共效益。由于中国较少雇佣当地人并缺乏透明度,其在非洲和拉美的投资往往在收获赞誉的同时也招致批评。

一名中国建筑工程师正在肯尼亚蒙内铁路伊曼里 (Emali)
段工作。路透社

本地项目,中国员工

尽管很难找到关于在非洲务工的中国公民准确人数的可靠数据,但最常引用的估计数字是在 100 万左右。

2016 年 7 月,布鲁金斯学会在一篇题为《中非接触:从自然资源到人力资源》的报告中指出:“非洲需要为其众多的青年人口创造大量工作机会。”

布鲁金斯学会是一家位于华盛顿特区的非营利性公共政策组织。学会的这篇报告指出:“由于中国劳工占据大量工作机会,留给非洲人的工作机会更少了。”

该报告的作者杜大伟 (David Dollar) 曾在 2009 年至2013 年间担任美国财政部驻华经济与金融特使。他在 2016 年 7 月布鲁金斯学会的一次小组讨论会上指出,虽然中国因资助非洲多个重大项目而举世瞩目,但据他总结,中国在非洲的基础设施资助比例虽然“很高,但并未达到压倒性优势”。

他说,中国劳工给非洲带来了亟需的技术,并对本地员工进行培训。杜大伟还补充说,非洲各国政府应集中精力满足就业需求,通过这些项目为本地人员创造更多工作机会。

创造就业机会可能是非洲面临的最严峻挑战之一。据布鲁金斯报告报道,得益于现代医药和“医疗教育服务的提高与普及”,非洲在保持高生育率的同时,婴儿死亡率持续下降。非洲约有一半人口年龄在 20 岁以下。
杜大伟总结说,在非洲建筑工地上中国劳工处处可见,这一现象令人喜忧参半。中方项目没有给非洲带来足够的就业机会,但中国的建筑公司价格具有竞争优势,“以更低的成本为非洲建设亟需的基础设施”。

贸易赤字大,贷款风险高

中国在拉美和非洲的投资项目比比皆是。从计划建设价值 10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680 亿元)、横跨巴西和秘鲁的两洋铁路,到沿尼日利亚海岸修建价值 120 亿美元 (约合人民币 816 亿元)的铁路,中国投资充分满足了发展中国家急需资金的胃口。

不过,这些债务国在与中国的贸易中,多数赤字高企。据《经济学人》杂志的姊妹企业、金融研究与预测公司经济学人智库 (EIU) 2016 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中国主要从非洲和拉美进口大宗商品,并对它们出口高附加值的消费品。”

高风险贷款也给债务国带来了经济压力。

由资深记者和专门研究中国对非洲事务参与情况的学者联合打造的多媒体平台中非项目 (CAP) 报道说,自 2000 年以来,中国政府、银行和企业在非洲发放的贷款超过 86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5848 亿元)。

部分贷款以石油、矿产或其他自然资源为抵押。据中非项目报道,随着商品价格暴跌,举债经营的非洲各国发现还贷并非易事。“以安哥拉为例,该国石油出口收入大部分用于归还中国至少高达 20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360 亿元)的贷款。这意味着,该国石油出口没有给该国带来真正的收益(现金),由此造成的流动性危机又进一步加剧了通货膨胀。”

肯尼亚的情况也类似,中国现为该国最大债权国,拥有其一半以上外债。

上述布鲁金斯研究报告称,中国借给非洲的贷款有三分之一左右是以商品为抵押。此类债务国包括安哥拉、刚果共和国、赤道几内亚、加纳、尼日尔和苏丹。

报告指出,这种融资方式让这些国家能够以一定条件获得原本不可能获得的国际贷款。对中国来说,以石油为抵押物不仅可以降低违约风险,还能方便其在高风险环境下进行出口。

随着中国继续在海外投资,拉美和非洲的商界领袖开始公开表达自己对另一金融窘境的担忧:贸易失衡加剧。

2016 年 8 月,在阿根廷总统毛里西奥·马克里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预定会面的前几天,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商界领袖在一次商务峰会上公开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据《布宜诺斯艾利斯先驱报》报道,阿根廷工业联盟主席阿德里安·考夫曼 (Adrián Kaufmann) 认为:“两国贸易关系情况不容乐观。近年来贸易逆差日渐加剧。这种非对称关系给我国经济带来了不良影响。”

据《布宜诺斯艾利斯先驱报》报道,2015 年 阿根廷对中国的出口额为近 5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340 亿元),而从中国的进口额却为 10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680 亿元)。

经济学人智库的报告提供了一些关于贸易失衡的详细信息。

拉美出口到中国的产品有四分之三仅由以下四种商品构成:石油、铜、铁矿石和大豆。而中国出口到拉美的大部分却是低科技和高科技消费品。报告指出:“将自然资源出口到中国,又从中国进口附加值更高的工业品,这一过程造成了过去十年来十分常见且愈演愈烈的高额贸易赤字。”

商品价格疲软令情况雪上加霜。报告指出,截至 2015 年,拉美对中国的贸易赤字已翻了两番,高达 26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768 亿元)。

未兑现的承诺

尽管中国在非洲的投资已引起全球瞩目,但中方所提出的很多开发目标却根本没有兑现。西方投资者所面临的重重障碍也困扰着中国企业,从缺乏地方支持到基础设施落后,中国企业需要迎接种种挑战。

《经济学人》杂志曾经在一篇文章中引用了一个鲜明的例子:一家大型中国企业和乌干达投资者投入15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020 亿元)开发乌干达部分最落后地区。投资者设想在维多利亚湖西岸打造一个占地约 500 平方公里的新型自由贸易区,自贸区内将建设一个太阳能机场、一个配送中心,以及众多生产设施、民居和涉农产业。

但这些项目却没有一个得到落实。

中国曾筹划在刚果民主共和国投资 1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68 亿元)开发油棕种植园。但据《经济学人》报道,开发工作启动后,中方却发现该地区无公路可用,虽然有一条河,但却几乎无法通航。最后总算在一小片地区完成了种植,才种下的作物却转眼就被偷了个精光。这个项目最终只能搁浅。

环境问题

拉丁美洲的学者和政府官员也对中国的环境管理能力提出了质疑。

布鲁金斯学会的报告指出,对可能给环境带来重大影响的大型基建项目,世界银行之类的多边银行已经制定了非常详尽的管理政策。杜大伟说,例如,世界银行资助的大型开发项目就需要进行环境评估,征求公众意见,落实缓解措施以减轻对环境的负面影响。

中国在发展中国家进行建设所遵循的原则是依照东道国本地的准则行事,这种做法表面上看起来通情达理,但布鲁金斯报告指出,“在很多发展中国家,规章制度往往执行不力。”

报告提到:“对中国在非活动持批评意见者指出,中国自身的国内环境破坏情况也令人堪忧。”

中国的环境破坏情况已经被广泛曝光。

中国北京清华大学和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健康影响研究所联合进行了一项研究,并于 2016 年 8 月发表了一份研究报告。这份题为《燃煤和其他主要来源造成的中国疾病负担》的研究报告指出,2013 年,燃煤导致中国约 366000 人过早死亡。

高盛全球投资研究部 2015 年 7 月发布报告称,中国排放的二氧化碳量超过美国和欧盟的排放量之和,中国 60% 的地下水不适合人类饮用。这份题为《中国的环境:问题严峻、力度加大、机遇无限》的报告指出,有鉴于此,中国政府目前在环境治理方面的支出史无前例。

鉴于中国过去的表现,拉美部分商界领袖和社会贤达敦促政府谨慎行事。中方提议由其出资修建一条全长 5000 公里,东联巴西大豆农场和铁矿,西接秘鲁南端伊洛港的铁路。该铁路建成后可缩短自然资源运往中国的路程,降低运输成本。不过中国希望的路线将穿过森林茂密的亚马逊地区,还需在亚马逊雨林中大兴土木,新建一座城市来容纳铁路工人。

2016 年 8 月,巴西国有铁路运营商对中国中铁二院工程集团的路线选择提出了批评,称其穿过原始森林保护区,势必对当地敏感的生态环境造成破坏。

波士顿大学 2015 年发表的研究报告《中国在拉美:南南合作和可持续发展的经验教训》也同样认为,拉美的“中国潮”可能造成环境破坏,应引起警觉。报告指出,对中出口导致温室气体排放量大幅增加,这是因为对中出口大多和自然资源开采直接相关。不过,“造成滥砍滥伐的最主要原因并非出口货物本身,而是为将这些货物运到港口而修建的公路、运河和铁路。”

该研究报告称,这些通道为人类定居亚马逊雨林打开了门户,干扰了动物的迁徙模式。

回报跟随自己投票的忠实追随者

在中国将投资目光落到某国身上时,该国不仅要担心贸易失衡和环境问题,还要考虑到中国在非洲的资金投入往往还附带有政治条件。

位于弗吉尼亚州威廉玛丽学院的援助数据实验室的一个研究项目显示,中国会回报在联合国决议上跟随其投票的非洲国家。

该项目表明,虽然中国会相应给予更贫困国家更多资助,但大致来说,它对跟随其投票的国家资助力度更大。

例如,投票时与中国保持一致立场次数最多的埃塞俄比亚和津巴布韦两国,在 2000 年至 2012 年期间从中国得到的开发援助也最多。

缺乏透明度

与民主国家生意往来,往往要求政府官员进行财务披露,就开发项目进行公开听证和竞价投标,但和喜欢遮遮掩掩的政权做生意则会面临透明度方面的挑战。

在 2016 年 9 月国际经济论坛“20 国集团峰会”召开之前,中国提议世界各国领袖在会上通过追逃追赃原则,促进国际合作,将外逃腐败分子引渡回国接受司法审判。致力于反腐工作的非营利组织透明国际写道,应当对中国牵头展开这些讨论引起警觉,因为中国政府还在采用包括“逼供在内的种种手段,且该国缺乏独立的司法体系,这意味着我们无法搞清楚被拘捕者是否为中国政府的政治目标。”

“中国一直努力在世界各地争取生意机会,”透明国际写道,“如果它能更认真地致力于调查和起诉对外国官员行贿的中国企业,则能对 20 国集团的反腐工作产生更大影响。”

其他世界领袖呼吁中国在报告经济数据时应增加透明度。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主席本·贝南克 (Ben S. Bernanke) 在 2016 年 3 月和他人一起,联合为布鲁金斯学会撰写了一篇报告,指出中国必须对政策倡议做出更好解释,并提高数据透明度,报告更可信的增长数据,但“这种转变对习惯了遮遮掩掩的政府来说并非易事”。

对全球金融市场伦理学问题进行分析的全球金融与伦理七柱研究所 (Seven Pillars Institute for Global Finance and Ethics) 认为,中国政府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掩盖了中国投资一些不好的方面。

七柱研究所在报告中指出,中国在非投资的最大来源是出口信贷计划:中国将钱借给目标政府,该政府再用贷款从中国进口。例如,中国可以为非洲国家的建筑项目提供融资,但要求对方使用中国的建筑公司、工人和设备进行建设。

七柱研究所在报告中还指出:“中国就出口信贷向非洲国家开出的条件是该计划之所以受到道德质疑的原因。”

报告提到,贷款利率不符合国际公认标准,往往低于市场利率,还款期限则远比正常期限长。尽管这些出口信贷协议对雇佣本地人员有着严格的配额规定,但“鲜有证据表明这些规定得到了遵守”。

不过,拉美和非洲各国政府正在大力推进早该完成的现代化项目,所以中国贷款还是颇受这些国家欢迎。

乌干达驻美大使奥利弗·沃奈卡 (Oliver Wonekha) 将中国视为美国等西方借贷国的补充。在 2016 年 7 月布鲁金斯学会的一次小组讨论会上,沃奈卡提到乌干达总统约韦里・穆塞韦尼曾五次出访中国,得益于此类中乌协作,乌干达两个机场正在升级翻修。她还指出,中国向乌干达提供了 3.5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23.8 亿元)的贷款援建连接首都坎帕拉和恩德培国际机场的高速公路项目。沃奈卡说非洲需要愿意承担风险的借贷者。她简练地对中乌日益密切的关系进行了总结:“中国的风险承受度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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