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质疑的 影响力

值得质疑的 影响力

中国金钱外交和最近获取政治支持的手段可能有损印亚太地区国家主权

《论坛》工作人员 | 路透社供图

中国逐渐放弃传统的胁迫或硬实力手段,转而越来越多地利用经济和外交杠杆来影响地区各国行为。中国在采取协调一致战略的同时,还借助各种公共倡议对软实力的定义或种类不断加以扩展,以巩固国家利益,提升国家形象。尽管印亚太地区的一些发展中小国可能容易受到此类中国魅力的蛊惑,但对有些人来说,广泛采用这种战术,利用从国营企业、媒体集团到私人企业和文化组织的一切可用力量,只会让他们觉得越发不安。

设立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政策探讨平台东亚论坛在其网站上发表的一篇分析报告中指出,以澳大利亚为例,过去十年来,中国对澳投资从基本为零上升到在 2016 年一跃成为澳洲第五大外国直接投资来源国。据多家媒体报道,中国投资者不仅收购农场、公用事业和其他各种地产,甚至还租借了达尔文港口,租期长达近百年。玉湖集团等私有企业向澳大利亚多所大学捐赠数百万澳元成立中国文化艺术中心。据《澳洲金融评论报》官网 www.afr.com 报道,中国共产党曾向澳大利亚的两大政党、智库、媒体公司、大学、学校和医院输送过资金。据多家媒体报道,这样做的一个明显结果就是,每个月澳大利亚读者都会在澳洲主要报纸中发现夹在其中的 8 页版《中国日报》。《中国日报》是中国政府控制下的报纸,主要内容是对中共路线进行详细阐释。

部分专家和政策制定者认为,从单个来看,这些投资大多都毫无害处,甚至还有不少好处,但从更广阔的背景来看,则并非如此。

2016 年 7 月,海牙仲裁法庭就南海仲裁案作出有利于菲律宾的裁决,菲律宾社会活跃分子因此欢欣雀跃。

据《纽约时报》报道,澳大利亚对此类资金援助的担忧爆发于 2016 年 9 月,当时,澳大利亚反对党工党一名参议员透露自己曾接受一家华人公司的捐款。此次事件为人们敲响了警钟,让人们警惕外国势力对澳洲政治日益增长的影响力。

部分专家认为,澳洲之所以开始抵制外国捐赠,根源在于社会各界对中国在澳收购和投资所带来后果的担忧日甚,并且意识到此类投资可能是中国为推进自己战略利益而精心策划的行动的一部分。

“我们不得不假定中共制定有更大战略,目的是转变澳大利亚民众对与美国结盟、南海问题等敏感问题的看法。”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国家安全学院院长罗瑞・麦卡夫 (Rory Medcalf) 2016 年 9 月告诉《澳洲金融评论报》网站 www.afr.com 说,“中国的长期目标是降低澳大利亚在地区冲突中站到中国对立面的可能性。”

中国似乎正在采用类似战略将在印亚太地区乃至全球的各种交易串连到一起。这些交易合到一起,可能产生相当大的影响力。据《外交事务》杂志报道,中国承诺在 2025 年前通过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简称“亚投行”)、新开发银行(由中国和巴西、俄罗斯、印度和南非共同成立)以及“一带一路”计划等渠道在全球投资 1.25 万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8.5 万亿元),数额之大前所未有,目的是通过新丝绸之路上的交通线将本国在欧洲和亚洲的贸易与投资整合起来。部分观察人士认为,中国正努力通过加大经济投资来影响其它国家,让其在地区争议和对抗中站在自己一边。

进军东南亚

例如,据多家媒体报道,2016 年 7 月,东南亚各国在南海争端上就无法达成一致。尽管海牙仲裁庭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裁决菲律宾获胜,并否认了中国对南海的大范围主权主张,但共有十个成员国的东南亚国家联盟(简称“东盟”)并未就此发表联合声明,原因是柬埔寨反对提及这一国际裁决。包括文莱、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和越南在内的东盟成员国都曾就南海部分海域提出过竞争性主权主张。每年通过这一海域的全球贸易额高达 5 万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34 万亿元)。

路透社报道称,菲律宾和越南敦促东盟发表声明支持南海裁决和相关国际法。不过,柬埔寨却支持中国,后者反对“东盟在南海问题上持任何立场,希望在双边基础上处理南海主权争议”。据美联社报道,就在裁决结果出来前几天,中国承诺向柬埔寨提供 6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40.8 亿元)的援助。

在东盟近 50 年的历史中,在主要会议之后因成员国缺乏共识而无法就声明措辞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除此次之外,仅有一次。据路透社报道,上次是在 2012年,同样是柬埔寨反对东盟将南海问题写入联合声明。

在中国东部省份浙江,保安人员正站立在杭州火车站。中国在杭州举办了 20 国集团峰会,以彰显其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地位,并向全世界宣传中国。

米尔肯研究院的亚洲研究员柯蒂斯・秦 (Curtis S. Chin) 这样对 www.voa.com(美国之音网站)解释说:
“对柬埔寨而言,中国是其最重要的伙伴国。每个国家都会努力推进自己的利益,而柬埔寨从中国获得了大量资金援助。”据东盟秘书处和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联合发表的 2016 年东盟投资报告称,中国还在继续增加对柬埔寨的投资,柬埔寨近三分之一的外国直接投资都来自中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诺顿商学院的分析人士指出,过去 20 年来,中国通过直接捐赠和软贷款形式,为柬埔寨提供了超过 11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748亿元)的援助。

同时,中国“也和世界上的其他所有国家一样,通过发展援助、外交政策、软实力……来尽力推进自己的国家利益,当然,这样做也无可厚非”,柯蒂斯这样表示。

从长期来看,中国不断在本地区扩大投资的行为有可能损害其他国家的主权。各国应该抵制住经济投资的诱惑,仔细审视损害东盟或其他集体安全机构的行为最终是否会让某个国家从中获益。

尽管从整体上看,中国还算不上东盟其他成员国的主要投资者,但其流入东盟各国的资金却在不断增加。东盟 2016 年报告指出,中国对东盟成员国的外国直接投资已经从 2003 年的 6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40.8 亿元)增长到 2015 年的 82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557.6 亿元)。除对柬埔寨投资外,中国还是老挝的最大投资国,占该国所获外国直接投资的 62%。据《雅加达邮报》报道,中国还在继续增加对印尼的直接投资。自 2014 年以来,中国一直是印尼十大外国直接投资来源国之一,半数以上投资的目标是能源和采矿。分析人士指出,总的来说,中国在整个地区的投资和援助计划的准确金额和数据通常难以追踪,主要原因是透明度问题。《雅加达邮报》报道称,鉴于中国投资者常常通过外国(如新加坡)代理公司进行对外投资,很多人推断印尼的最大投资国实际上是中国。此外,缅甸 10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680 亿元)外债中近一半是中国贷款。

中国对东盟成员国的投资不仅在近期阻碍了东盟各国就南海问题达成一致,过去十年间还让地区贸易的天平向自己一方倾斜。2015 年,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对中国商务部发布的数据进行了研究分析,并在随后发表报告指出,自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ACFTA) 在 2010 年建立以来,东盟与中国的商品贸易从顺差下滑到 2013 年的 45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3060亿元)逆差。报告发现:“东盟的贸易赤字和中国-东盟自贸区之间的因果关系值得仔细审视。”

2016 年 9 月,纽约,汤加首相撒美拉·阿基利西·波希瓦
(Samiuela Akilisi Pohiva) 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言。

太平洋岛国承压

中国也正在加强对太平洋岛国的接触和投资。目前,中国已与库克群岛、密克罗尼西亚联邦、斐济、纽埃、巴布亚新几内亚、萨摩亚、汤加和瓦努阿图建立了外交关系。洛伊国际政策研究所网站指出,在 2006 年到 2013 年间,中国成为该地区第五大捐助国,自 2006 年起,捐助总额超过 14.7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36 亿元)。澳大利亚依然是本地区最大捐助国,2006 至 2013 年期间,对外援助总额高达 68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99.96 亿元)。美国名列第二,同一时期的援助额为约 17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15.6 亿元)。

中国承诺在 2013-2014 年间,向太平洋岛国提供超过 2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36 亿元)的贷款,其中一半为优惠贷款。中国还承诺降低从太平洋岛国进口货物的关税。

据新西兰国家广播电台网站报道,曾担任洛伊研究所研究助理、研究中国在太平洋地区援助情况的专家菲莉帕・布兰特 (Philippa Brant) 指出,迄今为止,中国为太平洋岛国提供的贷款中,有 78% 为优惠贷款。布兰特说,这通常意味着中国承包商进行的都是与基础设施相关的项目,如修建道路、医院等。此外,他们还经常从中国输入劳工来完成合同项目。

例如,中国提供给汤加的优惠贷款就带来了挑战。汤加约有 60% 的债务(约 1.1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7.48 亿元)贷自中国进出口银行。这个数字大约等于该国国内生产总值的四分之一。据新西兰国家广播电台网站报道,在 2006 年至 2010 年间执掌权力并导致汤加外债大幅上升的该届政府希望“中国能将债务一笔勾销”,但中国拒绝这么做。

有些观察人士甚感好奇,想知道如果太平洋岛国没有能力偿还贷款,中国会提出什么要求。有些人暗示说,中国希望负债国在联合国投票时站在中国这边,或以资源抵债,或者以放弃对战略资产的控制为代价,如汤加的电信企业汤加卫星公司 (Tongasat)。

《汤加智慧女神》杂志 (Mantangi Tonga) 编辑佩希・富纳 (Pesi Fonna) 告诉日经亚洲评论网络版说,汤加因为债务将与中国绑到一起。富纳说:“很明显,从根本上来说,中国如今在汤加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影响力也越来越大,这都和中国选择让汤加通过何种方式偿还贷款息息相关。这是聪明的收债人所能施加的影响力,汤加别无选择,只能满足收债人的要求。”

新西兰克赖斯特彻奇市坎特伯雷大学麦克米伦・布朗研究中心主任史蒂文・拉瓦图 (Steven Ratuva) 表示,在中国看来,与斐济之类的较大岛国相比,汤加更容易受其影响。“在汤加这个地方,他们确实能够更好地实施实质性控制。他们需要在太平洋地区实施控制。”拉瓦图说,“中国否认有什么大计划,当然他们不得不否认,他们会等 20 或 30 年。……他们提供的援助越多,[太平洋岛国]就越容易受制于他们。”

事实上,较大岛国也容易受到影响。在中国国家主席 2014 年 11 月访问斐济后,中国对斐济的援助急剧上升。中国还承诺提高对斐济的开发贷款。中国企业业已大量买下斐济的矿产开采权。例如,据《经济学人》杂志报道,中润国际公司就拥有斐济瓦图科拉金矿的控股权。

此外,据《经济学人》报道,巴布亚新几内亚价值 16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08.8 亿元)的瑞木镍矿也是由中国经营。

2016 年 7 月在老挝万象举行的东盟外长会议期间,柬埔寨外交部长布拉·索昆(Prak Sokhon,图中居中)到达会场。

说服力有限

尽管中国撒钱的力度不断加大,但迄今为止,其在亚太地区的多数软实力计划到底取得了多大成功仍然存在疑问。

战略与国家研究中心 (CSIS) 亚洲和日本项目高级副主席迈克尔・乔纳森・格林 (Michael Jonathan Green) 告诉《论坛》说:“中国的软实力计划在柬埔寨颇见成效。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也取得了一定成功,但经常被暴露出来的内情打乱阵脚,例如最近在澳大利亚就爆出了议会成员收受中国捐赠的丑闻。”

格林说:“软实力项目一般是由民间而非政府发起。在开放的民主社会中,中国更浓烈的宣传特质令读者和观众对他们的宣传材料避之不及。在不太开放的社会中,中国取得的成绩更大,但这些国家中有很多(如越南)曾与中国的硬实力对抗。”

兰德公司亚太政策中心副主任斯科特・哈罗德 (Scott Harold) 则说得更为露骨,他告诉美国之音新闻网站 (www.voanews.com) 说,有些国家憎恨中国所采取的手段。“北京让你跳,你就只有权问跳多高,大家不喜欢这样。……在国际体系中,有些小国家只能是被动接受者,这很可能是事实,但这些国家并不喜欢这样。”

不过,中国在经济上的成就也吸引了不少崇拜者。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的大学杰出贡献教授小约瑟夫・奈 (Joseph S. Nye Jr) 告诉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说:“我认为中国大量软实力来自其惊人的经济成就,让数亿民众摆脱贫困,这令很多人崇拜不已,软实力便由此而生。”
曾担任美国国防部助理部长和国家情报委员会主席的奈说:“中国在非洲和拉美取得的成绩比在自己的亚洲邻国好,这是因为中国和很多邻国都有矛盾,如日本、印度、越南、菲律宾等,因此很难在这些国家产生大量软实力。”

冷战结束后,奈在 1990 年出版的著作《注定领导:美国实力的变化本质》中首次提出了软实力这一概念。奈观察到美国的重心已经从赤裸裸的军事实力转移,他对软实力的描述是:美国通过文化传统、个人价值、技术创新、政治理想等无形素质所体现出来的影响力。

大约 20 年后,中国开始对无需采用武力或胁迫就可提升自己影响力的这一概念大感兴趣。2007 年,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首次推动中国提升软实力。2014 年,习近平主席对此进行了重申。据《外交事务》杂志报道,习近平说:“要提升我国软实力,讲好中国故事,做好对外宣传。”

奈 2015 年 7 月在报业辛迪加网站(Project Syndicate,该网站是为公众提供知情辩论的一个论坛)上发表文章解释称:“他们清楚,像中国这样的国家,由于经济和军事实力高速增长,可能会让邻国出于恐惧而结成反制联盟,所以明智的战略是必须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不过,即便如此,他们对软实力的追求依然会面临比较大的障碍。”奈还写道,中国面临的主要挑战包括强烈的民族主义和政府的严密控制。

除习近平主席加强出访活动外,中国的软实力工具还有:政府将包括新华社在内的国家媒体机构扩张到海外,在世界各地创建 500 多所孔子学院以推动学习中国语言文化的热潮,鼓励成千上万外国学生到中国留学。此外,中国举办国际活动的次数也在增加,除不计其数的各种会议外,还于 2008 年在北京举办了夏季奥运会,2022 年又将在北京举办冬季奥运会,2016 年还在杭州举办了 20 国集团峰会。

2016 年 9 月 4 日香港立法会换届选举期间,香港民众在投票站前排队投票。此次选举的投票人数创下历史新高。

其他分析人士认为,在扩展软实力概念上,中国强于美国。中国在对软实力战略进行修正以适应自身情况的过程中,将经济资源纳入其中。博士研究生阿芙萨・奎兹 (Afsah Qazi) 在独立网站国际政策摘要 (International Policy Digest) 上发表文章解释说:“经济不仅包含在中国的软实力之中,而且还是该国软实力最根本、最持久且最具影响力的特色。如果排个名次,我们可以说中国的软实力对本国经济实力的依赖最大。中国软实力的第二大力量来源是该国的外交理念和政治价值观,接下来才是该国的文化和文明,最后一点是中国软实力中发展最弱的一环。”

但多项研究显示,如果按照传统定义,不将经济和军事实力纳入软实力范畴,则从总体上看,中国的软实力并未增强。“在北美、欧洲、印度和日本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被调查者基本上对中国的影响力持否定态度。”奈在 2015 年 7 月发表在报业辛迪加网站上的一篇评论文章中这样写道。奈还认为,即便是在目前与中国不存在领土争端或人权争议的拉美和非洲,中国的一些做法,如从中国输入劳工等,也很不得人心。

乔治华盛顿政治学与国际事务教授沈大伟 (David Shambaugh) 在为《外交事务》撰写的文章中指出,中国每年在“对外宣传”上的支出可能高达 100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680 亿元)。即便如此,“国际社会对中国的态度最多算是褒贬不一,总的来说持贬斥态度的居多,而且对中国的好感度还在随时间流逝不断下降。从 2009 年到 2015 年,下跌了整整 20 个百分点。”沈大伟最近在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举办的一次论坛会议上如是说道。这次论坛的主题是根据近年来在世界各地进行的一系列民意调查对中国的软实力进行探讨。

也许最近的两次选举结果能够更好地表明中共魅力攻势开展得如何,纵观全地区有哪些国家真的认可中国的软实力主张。2016 年 1 月,台湾选民选出的总统其所属政党致力于贸易关系多样化和降低台湾对中国大陆的经济依赖。2016 年 9 月香港立法会选举表明当地民众不支持中共的价值观。此次立法会换届选举投票人数创下历史新高,选举人选择的是提倡民主权利的候选人。部分当选委员甚至支持香港独立或至少支持香港长期自治。

部分专家认为,尽管从传统定义上来说,中国在提升软实力方面取得的成绩有限,但其开展金钱外交、利用金钱来取代公共倡议的方式令国际社会对地区安全的担心日益加剧,特别是考虑到中国的经济和政治历来就关系密切。鉴于中国投资最终将带来的政治压力,各国必须克服困难,在享受中国投资所带来好处的同时,不损害本国利益甚至国家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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