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源头 切断毒品 贩卖

在源头 切断毒品 贩卖

中国冰毒团伙引发菲律宾毒品危机

2016 年 9 月 22 日上午十点左右,菲律宾警方对位于马尼拉北部死火山阿拉亚特山脚下的一个养猪场发起突击检查。一队警察在消防和卫生官员的陪同下,以安全检查为由,进入了养猪场。

在那里,他们连猪的影子都没有找到,只看到在一个比足球场还要大的棚子里,有一个凸起的平台,上面放着一台柴油发电机、一台工业冷水机和一台蒸馏设备。这些设备都是为了生产高成瘾性毒品甲基苯丙胺(俗称冰毒)。警察在报告中称,这个工业规模的毒品作坊每天能够生产至少 200 公斤冰毒。而当时每公斤冰毒的黑市价格是 12 万美元(约合人民币 82.8 万元)。

当地居民向菲律宾执法机构报告,说发现有车辆深夜到来,天亮前离开,车上几名男子貌似是中国人,警方因此警觉。突击检查中,警方抓捕了一名 39 岁的中国籍男子洪文铮
(Hong Wenzheng,音译)。该男子来自中国福建,现在正在监狱候审。四名逃走的男子据信也是中国人,警方正在对他们展开追捕。

对正发起缉毒之战的菲律宾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而言,此次事件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快的事实:他正致力于消除的毒品问题多数源自中国,而中国却是他不惜以菲美长期关系为代价而力图结交的潜在同盟。

洪文铮拒绝认罪,他的被捕令因毒品罪而在菲律宾被捕的中国人又多增一名。据菲律宾缉毒署 (PDEA) 透露,从 2015 年 1 月到 2016 年 8 月中旬,菲律宾因冰毒相关毒品犯罪而逮捕的外籍人员共有 77 人,其中近三分之二为中国人,近四分之一为台湾或香港居民。

中国武警在广东省博社村收缴了大量冰毒,该地素以毒品生产而臭名昭著。 路透社

来自中国的制毒高手(在制毒业中被称为“提纯师”或“化学师”)通过毒品集团来到菲律宾,在类似阿拉亚特山脚实验室的毒品作坊工作。菲律宾当地毒品执法官员指出,中国不仅是冰毒专业知识的源头,也是走私到菲律宾的毒品和用来生产合成毒品的前体化学品的最大来源。菲律宾缉毒署发言人德瑞克·卡里昂 (Derrick Carreon) 说:“可以肯定地说,我们这里的冰毒绝大部分来自中国。”

向中国靠拢

中国在菲律宾毒品交易中扮演了主要角色,但这并未打消杜特尔特总统讨好中国的热情,即便他曾宣称毒品乃是菲律宾的最大祸患。杜特尔特发起的缉毒运动非常粗暴,前八个月便造成 8000 多人死亡,拘捕人数超过 48000 人。警方正在对另外几千例死亡进行调查。

2016 年 10 月,杜特尔特总统在出访北京时,宣布与中国结盟,给美菲之间近 70 年的盟友关系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杜特尔特对中国态度的转变令国内部分禁毒官员不知所措。这些官员称,多年以来,在杜绝毒品流向菲律宾方面,中方领导人提供的帮助乏善可陈。

菲律宾高级副检察官兼司法部缉毒工作组主席理查德·法达伦 (Richard Fadullon) 说:“中国政府似乎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我们觉得不管怎样这总是个令人担心的问题,但似乎对方并没有这种反应。”

杜特尔特总统办公室没有对路透社的疑问作出回应。

在向中国靠拢的同时,杜特尔特也在疏远美国这个正为菲律宾缉毒之战提供最大帮助和专业技术的国家。

美国禁毒署 (DEA) 不仅为菲律宾各地的缉毒部门提供培训和情报,还为在首都国际机场打击毒品贩卖的跨机构工作组提供支持。卡里昂表示,最近,在美国禁毒署的帮助下,工作组在首都机场发现了六起可卡因走私活动。

“我的所有朋友都在美国禁毒署。”一名菲律宾缉毒官员匿名说,“我们的多数信息来自美国禁毒署。”

这种情况可能会改变。美国表示,关于在杜特尔特总统毒品打击行动中法外处决情况的报告令他们“深感不安”。最近,美国还表示将把为菲律宾执法部门提供的 500 万美元(约合人民币 3450 万元)资金从警方的缉毒项目中撤走。

缉毒官员心存怀疑

杜特尔特自 2016 年 6 月 30 日就职以来,曾对中国提出过批评。在菲律宾警方突袭阿拉亚特山冰毒作坊后,杜特尔特暗示,中国应该采取行动切断毒品流动。2016 年 8 月,杜特尔特政府要求中国大使就中国向菲律宾供应毒品问题作出解释。

当时,菲律宾外交部长佩费克托·雅赛 (Perfecto Yasay) 告诉路透社说,中国驻马尼拉大使赵建华否认了这一指控。雅赛说:“我告诉他,这些报告是以情报资料为依据的,在我们看来,这些情况都是经过核实的。”

不过,杜特尔特指出,他所说的是北京为马尼拉的反毒品战争提供帮助的意愿。访问北京后,他就再未就从中国流出毒品和前体化学品的问题向中方施加过压力。访问期间,杜特尔特和中国主席习近平同意在打击毒品犯罪方面加强情报、技能和技术交流并建立毒品案件联合调查机制。菲律宾在联合公报中,对中国愿意捐赠测毒装备和提供培训帮助表示感谢。

菲律宾邦板牙省阿拉亚特山的偏远村落中,一名警察正看着当局查获的一个冰毒作坊。

菲律宾部分缉毒官员对中国愿意提供相关援助进行了嘲讽。一名司法部官员说:“我听说中国将帮助菲律宾解决毒品问题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这位官员曾与毒品犯罪斗争多年,对北京极少合作的情况深有体会。

菲律宾国家警察发言人迪奥纳尔多·卡洛斯 (Dionardo Carlos) 在接受采访时说:“自总统访华以来,我们也并没有发觉中菲两国在缉毒方面展开过任何令人瞩目的合作。”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 (UNODC) 东南亚及太平洋地区代表杰里米·道格拉斯 (Jeremy Douglas) 说,在打击地区毒品和前体化学品贩卖方面,两国之间展开过“一些合作和情报交流”。他说:“但是我们明白,这些合作和交流都是根据具体情况展开的,并非系统性的或是常规的交流合作。缉毒工作要想初见成效,唯一的办法就是瞄准经营毒品生意的罪犯。”

杜特尔特经常说,他会对毒枭追捕到底。2016 年 10 月警方宣布,毒品扫荡工作进入新阶段,工作重心将放在打击“高价值”目标上。然而,直至 2016 年 12 月中旬,总统所发起的缉毒运动的打击对象依然几乎全是菲律宾最贫困社区的吸毒者和小毒品贩,而非为这些人提供冰毒(菲律宾称为 Shabu)的毒枭。2017 年 3 月初,杜特尔特重申了自己追捕“高价值”目标的承诺,并成立了一个联合司令部来调动 21 个国家机构。他对“优先攻势”进行了概述,称要将毒品制造者、经销商和贩运者“送进监狱”,同时“将吸毒者改造为社会的有用成员”。

掩盖气味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杜特尔特访问期间,中国主动提议向菲律宾提供戒毒康复方面的援助。尽管冰毒和前体化学品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中国流入菲律宾,但一名中国商人承诺,将出资在菲律宾修建两个拥有 10000 个床位的戒毒康复中心。目前,菲律宾的戒毒机构寥寥无几。上述康复中心项目之一已于 2016 年 11 月底开业。

在杜特尔特领导下,毒品收缴行动和警方对冰毒作坊的突袭行动有所增多。菲律宾缉毒局发言人卡里昂说,今年捣毁的毒品作坊多达 9 个,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要多。其中对六个作坊的突袭行动是在杜特尔特总统上任后展开的。

菲律宾缉毒局提供的数据还显示,截至 11月 10 日,2016 年期间查获的冰毒数量为 1520 公斤,是 2015 年全年的 2.5 倍。联合国官员道格拉斯说,这仍然只占毒品消耗量的一小部分。

在阿拉亚特山警察突袭现场附近,68 岁的当地居民阿普朗尼亚·皮内达 (Apolonia Pineda) 回忆说,那几名中国男子经常在通往养猪场的泥路边一个摇摇欲坠的百货商店里购买食物。她回忆说:“中国人告诉我们,他们正在修建轮胎厂。”

这个借口是经过深思熟虑想出来的。齐头高的野草基本上将冰毒作坊所在的工棚遮挡得严严实实,过路人根本就不可能对其进行窥视。

这时候农场里已经没有猪了,但是几周前当警方突袭阿拉亚特山另一侧的一个养猪场时,在那里发现了几千头猪,并在养猪场一栋建筑物的地下室发现了一个规模稍小的冰毒作坊。据警方报告,在该作坊缴获了 20 公斤麻黄素前体和少量冰毒,并抓捕了 7 名中国人。

阿拉亚特山所在地区的一名高级警官格拉西亚诺·米哈雷斯 (Graciano Mijares) 表示,贩毒集团将毒品作坊设在养猪场是有原因的。养猪场的臭味能掩盖制毒时发出的浓烈气味。

受中国人控制

数个世纪以来,中国商人乘坐着装满陶瓷、茶叶和丝绸的中国式帆船,克服重重困难到达菲律宾海岸,用船上的货物交换黄金、石蜡、珍珠和玳瑁 。如今,中国对这个刚超过 1 亿人口的群岛国度的出口物品包括了大量冰毒和用来制毒的前体化学品。

缉毒官员努力精确估量从中国流入菲律宾的冰毒数量。从植物提炼的毒品,如海洛因和可卡因,其产量可以通过对具体国家所种植的罂粟和古柯进行调查从而计算出来。而冰毒则是用制药等行业中可以合法使用的麻黄碱和伪麻黄碱之类的前体化学品合成的,确定其产量要困难得多。

中国警察正对广东省缴获的冰毒进行检查。据估计,广东省的冰毒产量占这种合成毒品全国产量的三分之一。 路透社

缉毒官员说,毒品行业牢牢控制在组织严密的小型中国人团伙手中。从中国采购前体化学品,在菲律宾生产毒品,再由当地帮派进行分销,这整个过程都处在中国团伙的监督之下。菲律宾警方说,卷入毒品行业的很多人都是三合会成员。长期以来,狠辣无情的犯罪组织三合会一直涉足毒品交易。

前体化学品在中国极为泛滥。美国国务院 2016 年发布报告称,中国的化工和制药行业规模庞大,监管乏力,政府官员腐败猖獗,令中国成为“用于非法毒品生产的前体化学品的理想来源。”

有关官员称,从中国走私到菲律宾的冰毒通常都是从大船转移到较小的船只,主要在菲律宾北部吕宋岛海岸附近下货。菲律宾海岸线漫长,巡逻不力,有时毒贩会将毒品包裹扔到海中,再由渔民打捞起来。冰毒便由这一途径落入当地贩毒者手中。

在菲律宾国内制作冰毒所采用的方式又不一样。前体化学品往往藏在集装箱船的合法货物里,穿越南海流入菲律宾,到岸后再转运到制毒作坊(如阿拉亚特山上的制毒作坊),由中国人团伙合成毒品。这伙中国人里一般会包括一名监督毒品制作的化学师和实际制作毒品的提纯师。据一名高级缉毒官说,这些人往往以游客或商人身份搭乘不同航班抵达菲律宾。

 “冰毒 11 团伙”案
制毒业的经营模式大抵如是,当地媒体所称的“冰毒 11 团伙”案 (Shabu 11) 中暴露出来的情况也是这样。2012 年,包括 5 位中国人在内的 11 名男子因在宿务市成立法官所称的“大型制毒作坊”而被定罪。据法官裁定,2004 年发现的这一设立在库房里的制毒作坊打着合法生意的幌子,打算生产“惊人”数量的冰毒。被捕的这 11 人均拒绝认罪。

一位名叫洪金昌 (Hung Chin Chang) 的英国国民告诉法庭说,他是在澳门遇到中国公民卡尔文·德·基瑟斯·谭 (Calvin de Jesus Tan) 的。卡尔文为该制毒项目提供了资金资助。洪金昌作证说,卡尔文把他介绍给了另一名中国男子,该男子负责租赁冰毒作坊的场地、组建制毒团队,并购买相关材料。

五名作坊工作人员(一名中国籍、两名台湾籍、两名马来西亚华裔)的护照在抵达菲律宾后就被制毒团伙收走。该团伙租用了三个仓库,一个用来生产冰毒,一个用来晾干冰毒,第三个用来对冰毒进行打包和存储。

一名警察作证说,在突袭行动前数天,仓库灯光彻夜不灭,里面的机器全速运转,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目前,这  11 名男子全都在菲律宾监狱里接受终生监禁。

马尼拉的赌场度假村为毒贩提供无风险洗钱途径。当地一名缉毒警说,在制毒作坊生产出的毒品有时被运到首都马尼拉的各个赌场,在这些赌场里挥金如土者有很多是中国人。菲律宾政府雄心勃勃地要把马尼拉打造为亚洲赌博中心之一,并赦免赌场不必受反洗钱法制约,没有义务报告可疑交易。

打地鼠

中国有时也会对其南部省份大型冰毒作坊的制毒活动展开打击,例如,在 2014 年广东省的一次缉毒运动中,拘捕的嫌犯就达数千人。

尽管中国在禁毒方面作出了上述努力,但该国依然是亚洲各地冰毒生产所需前体化学品的最主要来源。据位于维也纳的国际麻醉品管制局称,中国在 2014 年报告收缴了 31.6 吨原始麻黄碱,占全球收缴量的大头。其次是菲律宾,缴获量为 510 公斤。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认为,菲律宾收缴的原始麻黄碱主要来自中国。该办公室的道格拉斯认为,菲律宾收缴的麻黄碱数量与中国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当地毒品执法官员表示,随着对冰毒生产的打击力度加大,预计毒贩会将活动转移到水上作坊,在漂浮在水面的船只上制作毒品。七月,四名香港居民在停泊在苏比克湾的一艘渔船上被捕(苏比克湾曾是美国海军基地)。这四名男子否认了对其的制毒贩毒指控,目前正在监狱候审。

菲律宾高级司法官员法达伦说,用这种打地鼠式的打击办法来对付中国毒品团伙不会奏效。

“他们会继续在有关当局完全预料不到的不同地区不断出现。”他说,如果杜特尔特政府真想让冰毒在街头绝迹,“最终还是得盯住源头,与中国政府展开高层讨论,探讨如何切断毒品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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