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慑 的新时代

威慑 的新时代

大国再次展开角力,模糊了冲突与和平之间的界限。

退役上校亚瑟·图拉克/美国陆军

当今世界没有处于战争状态,但也不是真正处于和平状态。为了直观地了解 21 世纪安全环境的复杂性和范围,请访问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的在线全球冲突追踪器
(第 14 页)。该追踪器显示有 25 起正在发生的冲突,其中 6 起被认为对美国战略利益具有重大潜在影响, 6 起被认为属于领土争端。这些冲突包括共产主义中国和俄罗斯要求获得其他国家主权领土或海洋权利的冲突,但并非所有这些未解决的争端都包括在内。因此,当前冲突和潜在冲突的数量实际上更多。

2017 年 12 月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NSS)和2018 年 3 月发布的美国国防战略加强了美国对国际竞争和冲突的关注,并提升了有效威慑的必要性。

新办法中,威慑力量正作为优先事项重新出现,以应对大国试图破坏和推翻当前世界秩序的侵略行动和政策。

2018 年 8 月 29 日,乌克兰士兵携带十字架出现在乌克兰基辅俄罗斯大使馆前。这些十字架象征着该国东部正在进行的战争中丧生的乌克兰士兵。美联社

对威慑重新产生兴趣与安全环境的恶化同时出现。美国陆军将这种安全环境描述为一个不断变化的“复杂世界”,在这个世界中,预期的敌人利用内线优势开展行动,同时部署越来越现代化、能力越来越强的作战系统。不出所料,在欧洲北约正面临着复兴和修正主义的俄罗斯,而随着北约重新评估威慑在防止战争方面的作用,威慑这种手段将重现江湖。在印太地区,美国及其盟国和伙伴国家正在合作阻止中国牺牲邻国利益进一步向东扩张,以及中国不断扩大对通过军事手段获得的领空和海域的主张。

2017 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按以下顺序列出了美国的潜在对手:中国和俄罗斯,紧随其后的是朝鲜和伊朗。所有这些国家的关键军事能力都有了长足进步,这些能力旨在对抗美国的战略、行动、战区介入、战争概念和武器系统。同样,美国国务院和国际开发署(USAID)的联合战略计划暗示,中国正在威胁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

美国在全球范围内面对近对等对手,他们试图采用混合战争手段破坏美国的联盟,并在武装冲突门槛以下打败美国的盟友和安全伙伴。根据美国陆军的理论,混合战争“通过开展混淆和平与战争之间区别的行动,挑战传统的威慑指标”。

2017 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通篇一致地认为中俄对美国的权力、影响力和利益构成挑战,同时企图侵蚀美国的安全和繁荣。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还将这两个国家定性为“修正主义强国” ,并将中国单独列为寻求 “在印太地区取代美国”的国家。根据 2018 年 3 月发布的《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一体化战役联合概念》报告,中俄两国的共同特点是在和平时期的竞争中使用混合战争来实现低于触发直接军事反应和潜在更大规模军事冲突门槛的军事目标。兰德分析师迈克尔·马扎尔指出,由于潜在对手继续追赶美国的能力并开展侵略性领土征服,“实际打一场重大战争的风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混合战争

2015 年发布的美国国家军事战略首次提到混合战争。混合战争被描述为军队、准军事部队、雇佣军和非军事力量为实现传统军事目标(包括领土控制或征服)而蓄意采取的行动中常规、非常规、执法和犯罪团伙、信息战、媒体战,甚至恐怖主义手段和方法的混合。混合战争试图通过增加国家目标和官方参与的模糊性来制造不确定性,提供合理的推诿空间。混合战争还试图使关于如何作出适当反应的对手决策复杂化,并拖延有效反应的协调。

部署混合战争的国家以这种方式开展行动,以避免引发更大规模的军事冲突。正如时任美国国防部长吉姆·马蒂斯所说的那样,今天的修正主义势力和流氓政权采用“腐败、掠夺性经济做法、宣传、政治颠覆、代理人以及威胁使用或使用军事力量来改变当地现实状况”等混合战争技巧。

2018 年 4 月,中国东海实战演习期间,该国第一艘作战航母辽宁号上挤满了歼-15战斗机。这项演习激怒了周边邻国。法新社

正如中俄所使用的手段那样,混合战争通过使用特工和代理人以及得到信息战、颠覆、胁迫和非常规战争手段支持的军事、准军事和非军事力量去破坏和回避传统的威慑努力。美国《一体化战役联合概念》报告预测,挑战美国的国际竞赛将是持续和持久的,对手将继续使用胁迫和混合战术来实现其战略目标。

独裁政权自二战以来首次同时在欧洲和太平洋战区寻求以军事手段征服领土。中国利用世界上最大的远洋疏浚船队,在属东盟国家专属经济区内并远离中国海岸的海洋岛礁上建设了人工岛屿。在通过混合战争手段获得这些领土之后,中国建造了能够起降洲际战略轰炸机的简易机场,部署了强化战斗机掩体、防空导弹和反舰导弹等。这种争夺当中最著名的例子之一是黄岩岛,它距离菲律宾首都马尼拉仅 354 公里,但距离中国最近的海岸达 2658 公里。这个曾经是菲律宾渔民热门捕鱼地点的海上岛礁现在由中国海上民兵和中国海警负责巡逻——这两支力量均由中国海军远程监视。中国已将西沙群岛和南海的其他前哨广泛军事化,加剧了该地区的紧张局势。

在欧洲,俄罗斯人利用混合战争支持 2014 年从乌克兰夺取克里米亚,并在乌克兰东部的顿巴斯地区发动、助长叛乱。俄罗斯在那里部署了先进的电子战武器和无人驾驶飞行器,以支持确定目标和开展侦察,支持现代坦克甚至是先进的防空导弹系统。这些导弹系统由伪装成分离主义分子的俄罗斯士兵操纵,于2014 年击落了马来西亚航空公司 17 号航班,造成 298名平民死亡。据《简氏防务周刊》报道,俄罗斯人利用叙利亚的雇佣军对美国部队发动地面攻击,对美国飞机的电子战攻击也在增加。

上述混合战争的例子特别令人关切的是,在军事行动中使用混合部队确保地面安全后,中国和俄罗斯随后会动用刚刚介绍的尖端军事能力,占领和保持所获取的领土。随后,每个国家都沿着不断扩大的距离圈投射作战力量,通过反介入和区域阻绝(A2/AD)能力扩大其战斗空间控制,同时采取可拖延美国在危机环境下的军事部署并使其复杂化的多方面战略。

混合战争正在以新的方式挑战传统的威慑概念,因为对手不必挑起战争便可利用这些方法稳步夺取领土胜利,并且假如发生武装冲突,则可改变战场态势,使之成为他们未来的战斗优势。

灰色地带

从这些之前的例子中可以清楚地看出,美国因为意识形态分歧与中俄卷入了一场新的冲突,这种冲突是在未发生持续性公开军事行动、未中断外交关系的情况下展开的。旨在遏制武装冲突的传统常规威慑很大程度上未能制止中俄成功运用的混合战争手段。

威慑战略失败的后果是,竞争国家似乎持续不断地利用混合战争夺取有利地形,控制战斗空间,然后是反介入和区域阻绝(A2/AD)威胁封锁,部署武器系统拒绝介入,同时不断开展宣传活动,攻击美国联盟和安全伙伴关系的优势和凝聚力。美国及其盟国迫切需要通过威慑来打破这一循环,这项工作必须在竞争阶段(和平时期)便得到落实。新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提到了这一问题,强调如今威慑“的实现比冷战时期要复杂得多”。

21 世纪新的安全环境为“受到挑战的威慑”提供了新的条件,美国陆军和海军陆战队将其定义为“由于敌人利用低于冲突门槛的行动来实现战略目标,并由于敌人在美国及其盟国能够作出反应之前采取侵犯行动及巩固成果的潜在能力,美国常规威慑的有效性变得令人怀疑”。

受到挑战的威慑概念突出了颠覆、信息战、混合战争和非常规战争对常规威慑的影响,因为使用这些方法的国家会采用混合手段和方法来把握机会,同时避免承担责任,并避免与混合力量的行动共谋。

美国的应对选项

正如布鲁金斯学会的分析员所解释的那样,传统的威慑概念很直接:“让潜在对手认识到他们所计划行动的风险和代价远远超过其可能希望实现的获益。”兰德公司的马扎尔提出了威慑框架,并解释称威慑可以是直接威慑,也可以是扩大威慑、普通威慑或即时威慑。直接威慑的特点是防止对手攻击美国及其领土和财产,而扩大威慑旨在制止对美国盟国及伙伴国家的攻击和侵犯。扩大威慑比直接威慑更具挑战性,扩大威慑依靠有力的部队进行可靠的力量投射,让受威胁的盟友或伙伴得到强化。当美国的扩大威慑不起作用时,就像在朝鲜战争和海湾战争前的情况一样,代价高昂的战争便随之而来。马扎尔认为,普通威慑是竞争阶段或非危机局势中的稳定努力。而即时威慑则是防止即将发生的攻击(危机阶段)的短期和紧急努力。前进部署并在竞争阶段发挥普通威慑作用的部队和军事能力令训练有素、随时待命的部队能够在危机中作出反应,发挥即时的威慑作用 。

兰德公司高级政治科学家克里斯托弗·奇维斯博士于 2017 年向美国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作证,他提出了在对混合战争的威慑方面吸取的一些经验教训。首先,单靠军事力量无法阻止混合战争策略:专家们认为,有效的威慑需要非军事努力和能力,比如外交和外援。第二,仅仅通过向事件地区部署部队来应对混合战争行动通常是不够的,即使快速部署也是如此,因为这些敌方行动的设计本身就是要“在雷达下”展开,故意拖延和混淆美国和盟国的决策,力求在友军能够施加任何影响之前实现目标。

第三,混合战争战略始终在进行,分散在战场空间上,调整行动的规模,利用和平与危机之间灰色地带 (现称为“竞争阶段”)的机会,以及使用应对被认为是需要迅速作出军事反应的危机的军事力量。
“综合运动联合概念”解释指出, “低于武装冲突门槛的竞争需要对升级和威慑采取不同的思维方式”,并为竞争阶段的军事行动提供了一个三管齐下的框架——竞争、反击和改进。例如,今天可以防御或减轻网络攻击的影响。然而,威慑力量需要侧重于塑造目标行为者的行为和威慑超过一定门槛的行动(单独或作为更大规模运动的一部分),而非防止一切形式的网络攻击,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复杂的世界突出的特点是混合战争和反介入和区域阻绝(A2/AD),可通过在竞争阶段开展军事行动和旨在在这一框架内取得效果的活动来实现威慑。防止竞争对手实现其目标和改善总体战略地位的努力,防止对手获得进一步收益的努力,以及对抗对手行动的努力都是寻求在管理风险的同时获得尽可能好的战略成果(政策目标)。

竞争中的预防工作可通过使用常规力量来加强美国盟友和伙伴国家的常规能力和非常规能力,以及在敌人试图控制的地区或空间开展行动来实施。美国陆军训练与条令司令部将这种方法解释为“表明有能力将对手可阻绝的空间转变为争夺空间,并表明有能力从作战距离和战略距离展开行动。”

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对抗敌对行动的威慑努力将需要采取可观察的行动,因为单靠静态战区部队态势模式不足以对混合战争构成威慑。击败侵略需要的是积极破坏能让敌方采用混合战争作战方法的系统。

充满挑战的任务

如果美国及其盟国和伙伴国家想要阻止敌人的进攻,就必须以不仅仅是展示力量和能力的手段来对抗混合战争。必须将敌人认为已经或能够控制的区域转变为争夺空间,以阻止敌人的前进。有效的威慑可防止对手部署混合战争或发动公开武装冲突,它要求美国及其盟国和伙伴国家在和平时期的竞争阶段打败对手的系统。

俄罗斯武装力量总参谋长瓦列里·格拉西莫夫将军表示,现在俄罗斯与美国及其北约盟国处于长期对抗状态。2018 年 11 月 26 日,俄罗斯海岸警卫队的船只撞击、射击、登船并扣押了三艘乌克兰海军舰艇,当时这三艘舰艇正在和平通过分隔亚速海和黑海并且存在争议的凯奇海峡。这是近期突显俄罗斯所谓杰拉西莫夫理论(Gerasimov Doctrine )的典型侵略行为。据美联社报道,俄罗斯执法船只使用不对称力量攻击乌克兰军舰,打伤两名水手、监禁船员并扣押船只。

在印太地区,共产主义中国加剧了紧张局势,恰恰表现出他们指责美国及其盟国存在的“冷战思维”。

据澳大利亚新闻集团报道,中国军队总司令习近平在参观多个军事指挥部期间要求该国海军将领们“准备战争” ,加强对抗美国在国际水域的航行自由行动。2018 年 9 月 30 日,就在习近平发出军事行动威胁之前,中国海军兰州号驱逐舰针对美国海军迪凯特号驱逐舰实施了实质性冒犯行动。根据 2018 年 10 月的《海事执行》(Maritime Executive)报告,这次危险的对峙违反了《国际海上避碰规则》公约和中国于 2014 年加入的《海上意外相遇规则》。

未来的方向

通过最新的安全、防务和外交战略组合,美国有协调一致的框架来打击敌对活动。美国需要更多的资源(包括更多的兵力)去执行这项政策及实施相关战略。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更加动荡、更加不确定和模棱两可。时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丁·登普西将军说,如今的全球安全环境是“我40年来所见到最不可预测的”。这是军事专业人员和公民必须了解的安全环境。


威慑是一项复杂而微妙的活动

当今传统的威慑概念体现在冷战前线沿东西德国和南北朝鲜边界的“冻结冲突”上。兰德公司2008年的一份报告预测,威慑将再次在美国国家安全和国防战略中占据突出地位,并认为了解冷战威慑的逻辑对于建立对对等或近对等竞争对手、地区大国和非国家行为者的有效威慑至关重要。这些冻结冲突的特点是,前沿部署的常规部队准备好在公认的三个交战区域(近距离、深度和后方)的战场几何结构内作战。在这种情况下,常规部队在战术、战区和战略核力量的支持下,让敌方部队无用武之地。

北约和华约军队广阔的重点战斗空间的北部和南部分别以波罗的海和地中海为界,分为集团军群区,由铁幕隔开。准备就绪的前沿部署部队在预先部署的战争储备支持下,每年开展演习,演练战争计划并展现立即就绪状态。这也是联合国军和韩美联合司令部采取的模式。该模式下,美韩军队处于沿非军事区准备好对朝鲜军队采取行动的态势。由于前线不具备无争议空间,这些冷战战场符合毗连、明确界定并且大部分受控战场空间的模式,几乎没有机动空间。这两种情况下,边界都是“前沿防御”态势的第一道防线。

2017 年 3 月,一名美国海军水兵在南海例行航行自由演习期间从卡尔·文森号航母舰桥查看周围水域。路透社

在这些冻结冲突的冷战战场上,前线没有任何动作,欧洲的前线在冷战结束之前一直静止不动,而朝鲜半岛的前线如今依然维持原状。争议空间充斥着偶尔的爆发、主战场附近的示威以及亚洲、非洲、南美洲和中美洲的代理人战争。相比之下,21世纪安全环境的前线处于不稳定状态,因为国家边界因非常规和混合战争手段和方法而发生变化,然后通过常规军事力量及反介入和区域阻绝(A2/AD)能力予以保障和保卫。

除了第一次冷战从未结束的朝鲜半岛的非军事区之外,印太地区当前战斗空间的特点是对立势力之间相距甚远。正如美国海军的航行自由行动、相互冲突的领土主张以及各国为支持自身主张而谋求实际控制的努力所表明的那样,这些部队之间的大部分战斗空间或竞争空间是存在争议的。这种环境为按照自己的混合战争规则开展行动的敌人提供了许多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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